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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医工作室手记:车祸之后

2019/8/14 5:09:07

法医工作室手记:车祸之后

 

骤亡的男子

 

44岁的男人吃了晚饭后,骑助动车回家。路上,被身后的轿车撞了。

 

他摔下来,但无大碍。除了手上擦破一点皮外,血都没怎么出。交警到场后,认定了司机和助动车主各自的责任,双方都签了字。男人自认倒霉,但毕竟身上也没怎么样,想到女儿还在家等他,于是又翻身骑车回家。

 

第二天一早,他死了。

 

光复西路1347号,司法部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的法医病理学研究室。在解剖室的解剖台上,我看见了这个一周前还在正常上班吃饭的男人,躺在白色的塑料袋里,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。连着尸袋,两位法医把他带入CT室,放上西门子螺旋CT机,开始检验的第一步。

 

机器是医院里常见的那一种,设定也是按照对普通患者来的。当尸体被自动送入检查区域时,机器自动播放女声提醒:“现在,请您深呼吸一口气,然后屏住呼吸。”玻璃那一端的逝者毫无动静,当然也永不会再呼吸应答。现在,是这些法医们帮他说话的时刻。

 

解剖室里,5位法医穿上了白大褂,外穿蓝色防护服,带上橡胶手套,站在解剖台前,准备为逝者进行系统解剖了。2米长的不锈钢解剖台,散发着冷静的色调。

 

这是一台双层台面结构的床,台面上的不锈钢板上分布着均匀圆孔,方便冲水;解剖操作台面两边均有刻度尺,便于测量证据的长度;床脚尽头则是一个水池,带有移动喷淋装置。房间上方,是摄像监控设备,整台机器和房间都带有排风系统,将尸体散发的气味利用下抽风抽走。

 

但尸体还是轻微散发着异味。法医们分工合作,开始肉眼大体检查。两位托着尸体,一位一边为尸体脱衣一边报出衣服特征,另一位则一边在表格上记录衣物特征一边拍照留证。一位从尸体不同部位抽取血液存档。这些血液将被送去做毒药物筛查。衣服既除,逝者现在赤裸地躺在床上了。法医们继续分工,检查并报出特征:

 

头发,长0.5(cm)。发色,黑。眉弓处,有4.5cm*0.5cm浅表挫裂创……右腹部,呈现青色,表明尸体已开始腐败,是尸绿。双腿,出现红蛛丝般的腐败静脉网……

 

进一步检查

 

检查中,法医怀疑逝者受到外伤。因此对逝者头部的检查,格外仔细。在发现了几处可疑的伤口后,现场年纪较长的法医建议:剃发。法医将逝者的头放在一个不锈钢枕头上,用剃刀将头发全部剃除。原本隐藏在发间的细微的伤口出现了,是肉眼难以辨别的轻微的肿胀。

 

法医继续分工,开始尸体解剖。两位一组,开胸。另两位一组,开颅。还有一位攀上梯子,从不同角度给尸体拍照、并不断记录新报出的数据。

 

开胸。法医在橡胶手套外增加了白色布手套,以增加抓力。从逝者下颌部开始,沿着胸骨正中的中轴线,一刀划到下腹部,打开胸腔后,取出胸骨,然后取出所有器官。法医们介绍说,如果面对的逝者是女士或者孩子,他们也会采用Y字形口,这样在缝合、逝者穿上衣服后,创口不易被发现。在最后进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,会更容易为家属接受。

 

但有时,证据恰恰藏在喉管里。如法医曾接到一起案例,有一人坐车途中莫名死去。在解剖时切开喉咙后才发现,逝者生前试图体内藏毒贩运,喉咙里堵塞着一大包塑料袋包装的毒品。

 

开颅……锯开头骨,在取下穹窿状的头盖骨后,右脑上赫然出现手掌大小的黑紫色血块。是逝者生前脑内出血的证据。血块被取出,测量大小,记录在案。

 

法医说,他们曾接手这样一个案子:两个女孩放学后并行骑自行车,由于要好,凑得太近,一辆自行车的把手和另一辆搅合在一起。其中一位女孩摔跌下来,死亡。送来解剖时,肉眼看不见明显伤痕。但剃去头发切开头皮后,头皮下全是血,是典型的摔跌伤证据。

 

作为重要器官,脑组织将在经过处理后由法医再一一在显微镜下观察。这是第三个步骤:器官病理学检查。

 

对器官的分析,有时也能成为破案的契机。法医们曾经接手这样一起案件。当事人和朋友聚众吸毒后发生打闹,死者被殴打,后送医院救治无效死亡。起初警方怀疑当事人是服用吗啡过量致死。但尸体送来检查后发现逝者体内没有吗啡,只有甲基苯丙胺(冰毒),但血浓度未达致死量。在对逝者肺部进行检查后,发现肺部小血管内有脂肪栓塞。因此逝者并非死于吸毒,而是死于损伤并发症。

 

此时的解剖室里,电话响起。等候在外的逝者的家属申请入内观察。在这个常规动作里,有的家属进来看到如斯场景就晕过去了,有的进来就大哭。

 

进来的是逝者的哥哥,倒是非常镇定。法医上前询问逝者生前何时骑车、何时撞车、何时进餐、何时回家、何时入睡。哥哥一一回答。法医示意,在逝者已经被移空的头颅内,可以看到颅骨内部的情景了。只见颅内颞骨上有一条细微的黑色裂纹,连起来共有14cm长,是骨折后造成的痕迹。这些证据都被一一记录在案。哥哥有些受不了,表示想离开了。他没有慌张。但在走出解剖室时,却恍惚地找不到门。法医为他示意,才趔趄地离开了。

 

差不多在一个半小时后,关于这位逝者的系统解剖完成。初步的结论基本明晰:逝者的直接死因,是硬膜外血肿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。

 

他们的职责

 

5位法医,清一色男士,全程除了报出数据,并无多话,分工默契,有条不紊。在这个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中,法医病理学研究室的13位法医,每年承接全国近2000例鉴定案件。经常出差,经常去殡仪馆,经常在实验室。接触的,大多是疑难杂案,面对的,都是非正常死亡或未明死因的人。

 

在这里,所有的鉴定人员都是男士。有人曾经因为这份职业找不到老婆,有人至今回家不被女儿允许抱外孙,有人出门认识新朋友不会主动伸手去握。

 

但在这间解剖室里,风俗里的禁忌,舆论上的压力,都不会侵入分毫。法医给出的不是法律因果关系,而是事实因果关系。最终的鉴定意见将作为侦查、审判等司法实践的科学依据。当已经永久沉默的逝者被送来这里时,只有科学的、有条不紊的分析,法医在探寻着死亡案件的事实真相:损伤?中毒?……一个个疑惑被逐步解开。

 

(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。本文编辑:李宝花  编辑邮箱 shguancha@sina.com)